2008-07-20

作者:Raidne

  目录
章一   重逢
章二   同一屋檐下
章三   窗户纸、隐形墙
章四   阴霾、雷霆、雨露
章五   萌芽
章六   迷雾
章七   卡珊德拉的决意
章八   唐·吉诃德及其侍从
章九   背水之阵
章十   悬崖与独木桥
章十一  挥舞利剑的人
番外   凝望着你的双眸,有我全部的温柔

章十一 挥舞利剑的人

  虽然祐巳强烈要求不再追究攻击她的人的责任,祥子还是通过自己的渠道掌握了事件的大概。但是她尊重妹妹的心情,并没有深入追究。
  接下来的日子又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但空气中紧张的粒子并没有减少。这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安宁。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等待着高悬空中的铡刀落下。某些人或许还寄望着出现奇迹,救世主会到来,告诉他们一切都只是一场恶梦。
  但现实总是无法回避,只不过是迟早的问题而已。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一,集团的裁员决定在董事会严重分裂的情况下被宣布了。
  而具体裁员名单尚待另行公布。
  究竟谁会走、谁会留呢?名单是谁决定的?和上司关系好的人是否有优势呢?
  接下来的数周,人们将会在猜疑与被猜疑的日子里度过。

  当天中午,祐巳像往常一样来到食堂。自从上次的创伤,她似乎有了些“场所恐惧症”的症状,一看到人多的地方心就发怵。在食堂总是坐在最远最偏僻的角落,三拨两咽地扫清饭菜,然后趁众人不理会时悄然溜走。在这种敏感时期,她无法信任其他同事的善意。
  当然排队时候就必须和其他人在一起。幸而她身材娇小,通常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然而今天这种运气似乎也到头了。
  “哟,那不是从二课跳上去的新社长秘书吗?”
  声音从队伍后头传来。祐巳的胸口猛地缩紧,血液仿佛一瞬从头部倒流回心脏。
  “真的是她啊。听说上次被营业部教训了以后,一直躲在社长背后。怎么今天又敢出头了?”
  对方一点也没有顾忌她的意思,故意把话说给她听到。
  “肯定是社长也厌烦她了吧。你听没听说过她升迁快的原因?”
  “没有,是什么原因?”
  “她不是莉莉安女大的吗?那时候她为了结识社长用尽了法宝。传闻说呀……”说话的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接着几个人发出阵阵猥琐的嗤笑。
  祐巳咬紧了嘴唇,右拳痉挛地攥着。因为愤怒、不平和耻辱而煞白的脸色使得额上的青筋特别显眼。即便如此,她仍目不斜视,只当背后的言语是季节的乱风从耳畔吹过。任何反应只会刺激对方进一步挑逗自己而已。
  “一课的诸君,怎么在别人背后说坏话说得这么高兴。说大声点,让我们也分享分享嘛。”
  突然身后传来上村南的声音。祐巳惊讶地扭头过去,看见曾与自己共事的二课同事们正围拢着队列的后排。她现在才发现说风凉话的是企划一课的人。
  “我…”突然被上村课长抢白,刚才正说得起劲的青年男子脸上霎时红转白,连带嘴也一时结巴起来。仔细看看,还算是一个外貌斯文的人,很难把刚才的话和他联系起来。
  只见他左右扯了扯自己的领带结,好不容易稳住阵脚。
  “…我当是哪位呢。原来是最近春风得意的二课课长。踩着同事的头往上爬的感觉怎么样…”
  啪!
  上村突然扬手清脆利落地扇了他一耳光。趁对方愕然不知所措时,高跟鞋的钢跟就踩到他的脚背上。
  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惨痛的哀号。
  一课的其他人立马围上去理论,但上村南像一条鳝鱼般轻巧地钻进自己属下的人墙后面去了。找不到复仇对象的一课就把目标转到二课的其他人身上。
  余下的就是男人们的事情了。两队人马这么些年的积下来的新仇旧恨,大家都不用多说马上就卯上全力。
  于是,女人们尖叫起来。

  眼前顿时一片混乱。祐巳还没反应过来,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突然拖起自己就跑。这一连串事件来得太突然,她迷迷糊糊的,身不由己地跟了上去。跑出食堂以后,两人得以停下来喘喘气。这时她才发现是小岛刚。原来他得了上司的指示,把作为双方争执起因的祐巳带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那个上村南一边站在餐桌上拍着手指挥手下打架,一边还没忘了收拾这些手尾。
  边说着,小岛把祐巳送进了电梯。按下了上行的指令。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您,小岛前辈。”
  在94楼的电梯门口处,祐巳对自己的保护者深鞠一躬,感谢他的苦劳。
  “…不…没什么,没事就好。”
  祐巳正要转身离开时,小岛刚叫住了她。
  “那、那个”小岛那张还带有校园稚气的脸显得非常踌躇。本来平视着祐巳的眼睛慢慢垂下,视线从祐巳的脚移到自己的脚尖,一时瞥一眼左手下盆景的绿叶,一时看一下右墙的角落。以福沢祐巳出了名的好脾气也几乎忍不住催促他快说。
  过了约莫两三分钟,他终于仰起头,深深地换气,然后正视着祐巳。
  “那个,福沢小姐…我想…不…请问以后还可以让我保护你吗?”
  “诶?”祐巳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让我…从今以后…在你的身边…守护你。”
  看着对方逐渐浮现烂醉般的颜色,祐巳的大脑慢慢地反应了过来。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告白”吧?
  恋爱吗?怎么回答好呢……
  她从不主动去思考这个问题,故而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的确,这些年来,都没有积极地寻找所爱。父母也一度为自己的婚姻操心,在大学时安排过几次相亲,但是自己心中那团火总是无法点燃。经过数次失败以后,他们似乎也看开了,不再干预自己的感情。平日在生活中遇到的男子,没有一人能够吸引她目光。是因为见识过柏木优这种近乎完美的男性以后,在心中设置了一道其他人再难逾越的障碍吗?不对,她对柏木也没有特别的感觉。虽然两人的关系在祥子毕业以后逐渐正常化,但也只是从“竞争对手”变成“熟人”而已。自己从未有过单方面接触柏木的愿望。
  那么,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见祐巳低头沉思良久,小岛刚忍不住怯怯地再次问到:
  “请问,不能答应我吗?”
  不能吗?祐巳在心中把这个问题再向自己问了一遍。但是不管她如何拓展自己的想象力,也无法勾勒出自己和小岛刚手拉着手在大街上走的模样。至少,在眼下这种纷扰的环境下,她难以拥有那种心情。
  “真的…很对不起…”她向对方深深地低下头。
  “是吗?…我明白了…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请福沢课长忘记吧。”
  小岛刚装着没事般笑笑,但嘴角勉强牵起的肌肉却难以掩盖眼中深深的挫败感。对方一定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告白的。祐巳直接的拒绝可能已把他那点自信打得粉碎。可是他沮丧的模样,却无法触动祐巳的同情心,让她说出一些安慰或同情的话语。
  祐巳惊讶自己的无动于衷。就连小岛在离去时不自觉从胸中泄露出来的沉重叹息落到她的心里,都像照在镜子上的光线一样,完全不被接受地反射回去。
  所有的感觉都很奇异,完全和自己想象的情境不一样。是的,在她还是懵懂少女的遥远过去,也曾憧憬与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月下私会,在旋转的华尔兹中共堕爱河。曾想象,自己的心脏会有怎样的悸动。而然,这种对童话的向往已经从她的记忆中淡去多少年?
  带着这些疑惑她转步回去。午休时分的走廊空无一人,独有两旁盆景的绿叶木然面对她在思考时变换的表情。
  初次的异性表白。自己却像电视剧的观众般对当事人评头论足,或又像喝白开水一样毫无感动。福沢祐巳难道不渴望爱和缠绵吗?如果她曾体会过爱情的背叛,倒也会把易碎的内心重重包裹,只留给自己在孤独时细细品味。但是她是一个刚刚重新接触异性的青春女子,正值热切地渴求这种人类最深刻的感情的年华,怎么可能如此冷漠地面对丘比特的召唤?
  抬起头,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秘书课的门口。
  在记忆的走廊里也有这样的房间,那些曾经与自己的人生轨迹有过交接的人们在那里居住。自己的心是否已经属于其中一个?顺着这条走廊走下去,她尝试着默念出每个人的名字。最开始是父母,然后是祐麒、幼稚园的好友、桂、茑子、柏木优、老师、山百合会的各位、蓉子学姐、圣学姐……
  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她刻意保留到最后的名字。
  轻轻念诵,一阵酸楚中混杂着甜意的热流穿透了胸腔,让一声叹息不受控制地从那个缺口中逃逸出来。
  这就是答案。打开自己的心的钥匙,那个名字的主人。
  然而,这又是残酷的答案。因为这种感情超越了双方契约的范围。即使她们之间如同并生的藤蔓彼此牵连,唯独从此她无法再进一步。怕的是,自己祈求得到的东西对方无法给予,而从此逃避与自己的一切羁绊。
  在办公室的门口,祐巳踌躇良久。最终,她决定还是不要打开那道门,而是先到外面继续被惊扰的午餐。

  食堂的事件很快就传到了祥子的耳朵里。但是她没有任何表态。下午祐巳找她谈公事时,她只是抿着嘴板着脸工作。祐巳感到忐忑。她不知道祥子是否已经有所听闻,而此刻心里又怎么打算。只是,祥子的这种表现通常是某些前兆。
  不过当天在紧张的平静中过去了,祥子回到家里也没有提起这个话题。祐巳也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感到似乎某些期待落空了一样空虚。
  到了第二天中午,祐巳正犹豫着是否继续吃一段日子外卖避避风头。毫无征兆地,祥子出现在社长秘书课里,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祐巳,去吃午饭吧。”祥子并没有使用公式的“福沢秘书”,而当着旁人直呼了她的名字。祐巳心中顿时一跳。
  “那、那个…社长,请问您想去哪里吃饭?”
  “当然是六十六楼的员工餐厅,还能去哪里?”从姐姐的话音听来,她的心情很不好。
  “这…似乎不合适…”
  “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动作快点,还要我等多久?”
  祥子的口吻混合着不耐烦与丝丝责备,祐巳自知执拗不过,只好乖乖地带上东西出发。在路上,她因为捉摸不透祥子的心思而不安着,大气也不敢出。而对方也明显没有说话的心情。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前一后到达了餐厅。
  祥子的大驾光临立刻在餐厅里引起了骚动。
  一看见她的身姿在走廊出现,原本还在门口的职员赶紧跑到门左右的列队立正,弯腰鞠躬。
  祥子只是冷淡地点头回应,然后径直走向领餐处。正在排队等候的职员纷纷给两人让道。已经开动了的则从座位上站起来。受到如此隆重的欢迎,祐巳的脸上直冒热气,真想借来魔法师的隐身衣从众人面前遁走。但是跟面的祥子却毫不在乎。她也不用祐巳帮忙,自己端起托盘和食具走到工作人员前面点了饭菜,然后站在一旁无言地催促着祐巳。
  祐巳赶紧盛上自己的午膳,把两人的员工餐卡在电脑上过机。等她完成以后,祥子径直走向处于餐厅正中心的桌子前,招呼祐巳道:
  “祐巳,就坐这里吧。”
  “是。”虽然成为饭堂的焦点让她感到难堪,但是此时此刻违拗姐姐可能需要更大的勇气。祐巳选择了比较容易的服从方案。
  直到两人坐下,四周起立的职员们才纷纷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餐厅里一片寂静。所有的人都大气不敢多出,唯恐招惹天雷落到自己的头上。虽然日本人平常以安静有秩序而著名,但现在的安静却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压抑。甚至连喝汤发出声响都会立刻招引四方的视线。
  一时间,所有人都像在池塘旁喝水的牛马一样,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饭。恨不得自己的牙齿能够像电磨一样把午饭全部搅碎吞落,然后逃离这个被巨大力场笼罩的空间。
  过不多久,祥子吃完了。把刀叉并列摆放好,然后轻轻把托盘推离自己的眼前。完成这些动作以后,她把双手重叠端方在空出来的地方,然后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都不动地凝视着祐巳进餐。
  而她的脸色,如同静寂的严冬大地一样,阴沉而冰冷。散发着如此明显的气息,所有的人都不需要过多揣测。
  社长是为她的秘书出气来的。
  在场的人都如坐针毡。而管理干部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社长使唤,全部危襟正坐,紧张地等待着。
  但是祥子始终不发一言。
  此时此刻,还能够感到安宁的,整个食堂里大概只有祐巳一人吧。即使对面的祥子此时浑身散发出萧杀的寒气,她也无须恐惧。在她的身边,有那种久违的平静,就像是小时候在雷雨交加的夜晚,躺在母亲的怀抱中那么安心。
  如果自己是一只雏鸟,那姐姐是那张开翅膀保护自己的大鸟吗?
  仅仅在年龄上相差一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异?
  但是,祐巳并不排斥这种差异。或者说,她喜欢此刻的感受。作为幼小雏鸟的她,可以在祥子的怀里肆意撒娇,向对方所求关注与疼爱。
  这些到目前为止,都是被自己独占的。然而,姐姐结婚以后自己就会失去这些快乐。无论如何不舍,也没有一辈子把祥子束缚在身边的理由。
  理由…如果能有的话就好了。
  自己想要得到更多,却不敢向对方索取。祥子的家世、容貌、才华就像一道道巨大的沟壑,让她只能在山脚仰视着顶峰。的确,一只麻雀,究竟能以什么来追求凤凰,证明她有资格成为对等的伴侣呢?
  完全沉浸在思考中的祐巳,并没有注意时间悄然流走。而祥子的视线一刻不曾从她身上移开。相反对于食堂里的大部分人而言,等待是如此长久,竟变成了一种慢性折磨。除了胆量较大或有事务缠身的少数人敢于离开以外,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静候。在他们眼中,祐巳那不紧不慢的进餐速度简直像慢火煎熬着他们的心,几乎有人要去替她把剩余的饭菜吃了。
  待祐巳清干净盘子,祥子才端起托盘离座。
  把餐盘、刀叉逐样分类放进回收桶后,她对祐巳说声:
  “走吧。”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之后,食堂里突然响起一阵阵脱力的感叹音。

  祐巳跟随祥子回到了94楼。由于两人各怀心思,回来的路上也是沉默的。
  就在她思考着和姐姐的关系时,祥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光顾着想事情的祐巳差点没有撞倒她的背上。
  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社长秘书课的门口。
  “祐巳。”
  “是。”她心中突然泛起一阵忐忑。
  “最近你加班的时间长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没…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这次的整顿计划有很多文书需要处理。”
  祥子笑笑,挽了挽祐巳的发尾。
  “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正常工作量有多少吗?是被她们欺负了吧。”
  妹妹低下了头。祥子接着道:“替别人着想,不想增添别人的负担这都是你的优点。但是过分的迁就会被利用的呢。必要的时候也得学会说‘不’,和坚持立场才行啊。”
  “是。”
  “你下午把秘书课都叫到我的办公室来,知道吗?”
  “姐姐,这件事让我自己解决吧。”
  祥子不容她分辨:“不行,只怕当着她们的面你又说不出口呢。”说完,祥子推了她的后背一把:“去吧。她们吃完饭就带她们过来,记住了。”

  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左思右想良久,祐巳还是想不出拒绝祥子的借口。没办法只好按照姐姐的吩咐带着下属们去了办公室。
  在社长室门口,她们遇到了企划部部长鸠山带着一课课长鹈沢和二课课长上村从里面出来。鸠山和鹈沢都脸色发黑,但上村却笑嘻嘻地,还向她挤了个鬼脸。
  进去以后四个人并排站在祥子的桌子跟前。问了好,祥子马上让祐巳站到旁边,留下北岛小百合等人正面对着她。
  三人组顿时感到情势不妙。
  “北岛小姐,请您把这两个星期的工作汇报一下。”
  北岛顿时心中叫苦。这社长分明是刁难她来了。前阵子她见祐巳好欺,乐得把工作都推给她做。本来还留了一部分工作量给自己,好在面子上能敷衍过去。但不知不觉中做过了头,可又抱着只要祐巳闷扛下去,社长就不会察觉的侥幸想法当了好些天薪水小偷。没想这么快就要还债了。
  支吾了一阵,把鸡毛蒜皮的小事都算上总共才凑齐了一周二三十个小时的工作量。
  “北岛小姐,您知道您的上司每天晚上工作到几点吗?”
  对方不敢回答。
  次席秘书如此,剩下两个人就不用说了。此刻她们脸色发白,后悔不该跟着北岛趁势欺负祐巳。想想自己的立场,不过是小职员而已,随时都可能被炒鱿鱼,何苦掺和进这种公司政治呢?
  看着三人冷汗直流,祥子知道差不多了,继续道:
  “ 我知道您对升迁的事情有意见。但是如果您想用这种办法来泄愤的话,您就错了。请您不要忘记现在是公司雇用您,至少要对得住这份薪水。升迁并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公司对您工作的认可。像您这样的表现,只能证明公司的决定是正确的。如果您不想做,可以辞职,我会另外找人来代替。明白了吗?”
  说完,她的视线扫视了并排而立的三人。她们慌忙低下头。
  “是。”
  “回去吧。”
  三人众犹豫地看了看祐巳,没敢动。祥子转向自己的妹妹,柔声说道:
  “没事了,你们回去工作吧。”
  祐巳鞠了一躬,转身离开。北岛等人此时才敢快步跟上她的脚步。

  祥子的警告起到了作用。接下来的日子祐巳的工作轻松了很多。且不管北岛内心如何,只要她肯主动配合就能分担不少压力。工作顺利了心情随之轻松,自己和姐姐的关系也慢慢被摆到了一边。
  而祥子这边事情就麻烦得多。因为每个部门和子公司的主管都把裁减手下看作是削弱自己的权力,迟迟不肯配合人力资源部的工作。她不得不逐一找他们上来面谈,耐心地说服。偏生集团里部门林立,这种面对面会议一开就是数天,把她累得筋疲力尽,开完会后话都不想说。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得了重感冒。
  不过,她也得到了部门主管们心不甘情不愿的合作。裁减名单陆陆续续地汇报给了人力资源部。
  接下来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集团的气氛如同六月真夏的空气一样,让人烦闷得难受。然而,这到底也结束了,裁员计划终于完成。

  六月末。
  名单被公布了下去。
  对被点名的人而言虽是绝望的宣判,但毕竟有了一个月的时间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大多数人,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利用这一天的时间跟同事们依依道别。
  这个炎热的真夏,空气中却飘荡着落叶深秋的感伤。
  这样的气氛也感染了祐巳,这一整天她都尽量躲在办公室里。因为她无法面对那些失去工作的人。即使就她个人而言并未亏欠这些人什么,但是看到他们脸上的哀伤,负罪感就会占据心头。
  更让她难受的,是当她经过任何地方,总会有意无意感觉到那些谴责和怨恨的目光。
  这又不是我的错!
  祐巳想大声申诉。但这又是谁的错呢?小笠原祥子的?但是,小笠原祥子不就是福沢祐巳的吗?
  每当想到这里,祐巳总会苦笑。
  打印室的前面聚着一群人。这也是今天见惯不怪的场景了。祐巳忍耐着心中的动摇,装着平静地走过去。
  “纯子真可怜……”
  又来了。这样的话,就像追着她的阴魂一样,不断地在她耳边谴责着她的良心。
  “是啊,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呢。”
  “房子还要供贷款。”
  听不下去了,这种折磨人的同情。
  “没关系,就算公司抛弃你了,我们也不会忘记的。需要帮忙的就请直说吧。”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自己听,最近自己对这些话格外敏感,好像自己一出现别人就会故意提高音调,总觉得每一个看过来的眼神都流露出不屑。
  好想逃走。
  好想捂上耳朵,闭上眼睛跑到最遥远的角落。
  时间终于缓慢地推移到了下午四点。差不多下班了,全天都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班对于祐巳而言实在是一个解放。看来今天可以平静地度过。这么想着,绷紧的心也渐渐放松。
  对着电脑出一会神,她接到祥子的内线电话。
  好久没有一起喝下午茶了,祐巳也过来吧?
  正巴不得有机会从这个沉重的办公环境中解脱,她自然是一口答应。
  来到社长室的时候,祥子正在房间左侧的茶几前忙碌。那是一张仅够两三人围坐的茶几。一端是她已经见过多次的全套精致的英制陶瓷茶具。据祥子说这是一位英国的子爵访日寄住小笠原家时馈赠的。用了上好高岭土配合英国人引以自傲的工艺,把器皿的内壁烧制得像鸵鸟蛋那么薄。在艳阳天把茶壶对着太阳还能看见日光透过壶璧。祐巳每次拿放这套器皿时都特别仔细,生怕稍稍用力就会把那剔透的杯子捏碎一角。茶壶的外表涂釉是仿中华青花风格,画着中华式的亭台楼阁、花鸟虫鱼、四时佳境等等,旁边还修饰着一些“福”、“万”、“寿”等图案花纹。估计那位子爵对东方文化也是一知半解,以为是和式风味送给小笠原家的。锡兰乌沃红茶独有的淡淡薄荷清香从壶嘴溢出,缭绕在空气中。另一端,四件装一盒Pierre Marcolini大师傅手制艾可蕾正恭候着她的到来。
  “祐巳,来坐下吧。”
  见姐姐要给自己倒茶,祐巳刚坐下去又忙站起来。
  “那个,我来吧。”
  “不用不用。”祥子把祐巳按在沙发上,“今天我想招待祐巳。这些日子帮了我这么多忙,辛苦了呢。”
  琥珀色的红茶无声地注入茶杯里,腾出丝丝白烟。
  “这是去年的茶。今年的新茶还要一两个月以后才会采摘,现在将就一下吧。”
  “嗯…”一如既往的,祐巳在这种话题上永远插不上话。不过,祥子不是为了和她探讨茶道才邀请她来,同样她也不是为了品茶而来这里。只不过是她们都需要对方的陪伴。
  祥子拿起餐刀。祐巳看着那白皙圆润的手推着刀锋轻巧地滑入一块艾可蕾,平整地分开两块,然后用餐叉其中一块用餐叉挑进自己面前的小碟上。
  这一切在祐巳眼中如同慢镜头一样缓缓流过,祥子的手指踏着芭蕾的节奏穿梭于器皿之间,牵引着她的视线。如同催眠般,让她每一条神经都舒缓下来。
  每当这种时候,脑子总会臆想着那只如被神匠雕琢出来的手此刻用同样在自己的肌肤上滑过时,会带来何种带电的感触。那种瘙痒又会在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什么荡漾。
  这种安稳祥和的时光,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姐姐,如果我向您要求把这种短暂的幸福变成永恒,您会答应吗?如果您拒绝了,我们的关系又会怎样呢?
  “怎么了?又在发呆了?”眼前,祥子给了一个包容的微笑。
  “…对不起…”
  “快点吃吧,茶要凉了。”
  祐巳刚要应诺,突然内线电话“嘟——”地响起来。
  祥子微微皱眉,回到书桌前拿起话筒。
  “是我。请问有什么事?”
  “社长。我是总务部安全课的纲田。百忙之中打扰很抱歉,但是有很多被辞退的员工聚集在大楼门口不肯离开。我们该怎么处理,请社长示下。”
  祥子的心猛然一沉。本以为今天会就此过去。
  莫非他们要趁着下班人多寻机闹事?
  “明白了…”祥子一时也想不出应对之策,迅速考量后,觉得还是到现场看看情况再说。
  放下电话,看见妹妹满脸惊忧之色。刚待开言解释,但祐巳只是用眼神催促她。祥子点点头,整了整衣衫匆忙离去。
  直待到祥子的身姿消失在门后,祐巳才坐回沙发上。只是一个小小的下午茶,命运什么时候才会厌倦这种对她们无休止的烦扰呢?
  茶杯上空,依旧轻纱缥缈。

  小笠原脚下的银座大街永远川流不息,惜时如金的上班族和办事员踏着焦急的步子来回穿梭。任何人走慢一点都会成为别人的阻碍。
  然而在这条繁忙的街道上,突然来了数十名穿戴整齐,却无所事事的人。
  他们都是这次小笠原重组中被淘汰的职员。
  祥子赶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慢慢朝地平线偏移。阳光失去了正午时分的灼目光辉,衰退的能量给一切镀上了陈旧的淡黄色。一瞬,让人宛若置身怀旧电影中。
  这群感伤的人们静静地聚集在小笠原大厦前面的小块空地上,遵照他们在职时的级别排列。既没有嘈杂的交谈和也没有混乱的秩序,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即使离去,他们也没有放弃小笠原职员最后的尊严。
  此情此景,祥子也感辛酸。无奈,她硬着头皮走上前。
  迎接她的,是锅岛清彦。作为负责集团日常运作的常务,他是离职人员中级别最高的。本来计划中没有他的名字,但是他坚持说集团这次失败必须有高层人员负起责任,以示和底层员工共同进退的精神,向祥子递交了辞呈。
  “社长。”即使到了可以当祥子祖父的年龄,锅岛还是遵照礼节恭敬地向她鞠躬。“没想到这种小事也劳动您,实在抱歉。”
  “不…请问这是在…?”
  “大家都想向公司做最后的道别。毕竟这么多年了,这个地方也凝聚了大家的人生哪。”
  原来只是安全课的人看见这么多“前同事”聚在门口,既不好意思赶他们走,又怕出乱子担当不起,才请祥子下来压场。
  “刚才我们想合影留念,不过照相机恰好坏了。派了人拿去修理,现在都等着他的回音呢。啊,他来了。”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穿着黑西装的中年男子正飞奔而来。
  “弄好了!大家快点排好队列,抓紧时间!”
  锅岛道声“失陪了”,朝祥子鞠了一躬,不等她回答便匆匆回到人群。和众人低语几句后,又小步跑回来。
  “社长。大家希望在最后能和您合照留念。”
  他的身后,数十双眼睛殷切地注视着这里。
  她无法拒绝,而且也希望满足这些即将离去的人们一个小小心愿。
  也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补偿和歉意。
  “我很乐意。”
  在锅岛的陪同下,祥子来到了队列的前面。身后的人群迅速聚拢过来。
  “好了!大家看前面!笑一笑,别哭丧着脸,我们小笠原的人,走也要走得昂首挺胸的!对,把最好的笑容拿出来!一、二、三——”
  什么是最好的笑容?祥子不知道。但这肯定是她笑得最努力的一次。因为她从未像这次一样,渴望在别人的记忆中留下最完美的自己。
  啪嚓。

  拍完了照片,祥子简短地向所有人道别。
  一步步往回走,适才所见的每一张面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些曾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在自己家族的手中,却又遭受了命运的残酷打击的人。在最后,他们并没有带着愤怒与怨恨离去。他们笑着,勇敢地面对未知的未来。看到他们,祥子才能把报告书上冰冷的数字与一个个具体的人联系起来。她联想到了他们的儿女、父母,还有被他们所爱同时又爱着他们的人。
  而自己则亲手葬送他们的一切。
  面对他们,自己还能够理直气壮地申诉自己对于幸福的权利吗?
  祥子的心在流血。如果条件允许,她宁可从未做出裁员的决定,让他们留下继续工作。但她既然做不到,又何苦给予他们伪善的同情呢。
  所以,她只能默然离去。
  她踏上大门前的台阶。脚是虚浮的,仿佛不是身体的一部分。
  “社长!”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呼唤。
  她浑身打了个颤抖。
  回头处,在倾斜的光线下,她看见那群应该已经各奔东西的人。他们仍然整齐地排列着,此刻已转回身子面对着自己。
  “一直以来承蒙您照顾了!”
  近百人发出了划一的声音,然后几行队列整齐地向她做了最后的致敬。
  这是小笠原曾经引以为傲的职员。
  时间停顿了一两秒,祥子也赶紧还了他们一个90度的鞠躬。
  谢谢你们,这么久以来…
  眼睛正前方的那块干净的石板地,出现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此时,披在两肩的长发缓缓地像珠帘般散落,挡住了四周观众的视线。这一定是圣母玛丽亚不忍将她的泪水暴露于众,而及时降下的帘幕。
  当祥子再抬起头的时候,人群已经开始散去。她也得以继续被中断的行程。
  但是,那已不是一条有明确目的地的路。
  因为路的前端已经模糊。
  此刻她的心绪如同一叶小舟,飘摇在自责与悔恨的风浪之中。和遇险的水手在生死关头向圣母祈求拯救般,祥子在心中呼唤着属于她的守护天使的名字。
  祐巳。
  只要在心中轻轻地呼唤,脑海就会勾勒出这名字主人的轮廓,响起她的声音。
  那是透过浑浊的一缕光明,将她带出孤独的黑暗。她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将祐巳当作自己力量的源泉,为什么对她如此依赖。
  是因为她的眼中一直闪烁着纯真清澈的光芒?是因为她从不像别人一样带着挑剔的眼光审视自己?是因为她总是一心一意地为了自己而从来不索取回报?还是因为她永远不需要理由和解释就会给予自己完全的支持?
  又或者,这些问题都不需要答案。小笠原祥子需要祐巳,就如人需要空气和水一样。她是唯一能够进入自己世界里面的人。唯一毫无保留地接受她所有的优点和缺点的人。
  祐巳、祐巳。从心底里呼唤着这个名字。它的主人会为自己带来宽恕和接纳。
  56、57……
  祥子开始读着电梯显示的楼层,然而她发现自己心中的读数总是要比液晶屏的变动要快好多。
  94,到了。
  祥子没等门完全打开就迈出梯厢。她急着回社长室。那个小小空间此刻对她有特殊的吸引。因为自己所珍视的人在里面。
  高跟鞋在脚下敲出急促的脚步声。祥子快步走着。若非从小就刻印在她的一举一动中的淑女教养限制着她,她可能已经奔跑了。
  当她到达社长室,迫不及待地扭开门把。祐巳如她预期一样坐在位子上等待着她。一瞬间,祥子绷紧的心情一下放松了。像是在沙漠中跋涉的旅人到达一个绿洲一样,感恩而喜悦。
  她的妹妹站起来迎接她。祥子抢快两步,
  “祐巳,站在那里不要动。”
  她的妹妹顺从地停在原地。
  祥子走上前,两手抱紧祐巳的肩膀,然后将自己的额头枕在她的右肩上。
  就是这里,一寸见方的这个小小肩膀。在她需要的时候,能为她撑起整个世界。
  “谢谢你,祐巳。”
  “为什么要道谢呢,姐姐?”
  祥子只是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摇了摇头,祐巳不再追问。在这对亲密的姐妹间,有许多无需明言的东西。
  她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双臂环绕着姐姐的腰肢,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一样,轻抚姐姐的后背。
  祥子心情渐复平静。那一刹,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些别去的面孔。
  现在支撑起他们世界的东西又在哪里呢?
  被我剥夺了梦想与希望的人们,我又可以怎么补偿你们呢?




评论

  • 觉得不可能就这么结束的,因素太多了。。。。。。期待着Raidne大人的更新。

    Emily () 发表于 2009-10-30 13:25:38  [回复]
  • 没有了吗?写的好好呢~她俩的感情还能再深入吗?

    qizi () 发表于 2009-09-22 01:21:04  [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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