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1

作者:Raidne

  目录
章一   重逢
章二   同一屋檐下
章三   窗户纸、隐形墙
章四   阴霾、雷霆、雨露
章五   萌芽
章六   迷雾
章七   卡珊德拉的决意
章八   唐·吉诃德及其侍从
章九   背水之阵
章十   悬崖与独木桥
章十一  挥舞利剑的人
番外   凝望着你的双眸,有我全部的温柔

章十 悬崖与独木桥
  自从那天的秘会以后,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祥子再也没有提起关于“改革”的任何事情,但祐巳还是明显地感觉到她的焦躁。看着祥子不断地增加自己的工作量以转移的注意力,真让她心焦如焚。有几次,几乎要打电话下去二课催问进度。
  可是,连姐姐都在忍耐,而且,上村课长也一定在很艰苦的工作,我这个妹妹难道就不能更克制一点吗?
  这么想着,拿起话筒的手又重新放下。
  但是,等待的折磨是很难受的。随着时间过去,祥子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的次数越来越多。祐巳平日与她交谈也常答非所问,精神仿佛脱离了肉体在外面飘荡。
  因为这次损失的事情,祥子已经受到很大的压力。没有了资金,直到现在她也无法拿出应急解救方案向董事局交代。每次看着姐姐从董事会回来强作平静的面容,祐巳的心就会痛。
  看似漫长的等待,到了第三个星期终于结束了。看见上村南和宫崎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祐巳高兴得连招呼也来不及打就拉着他们进了社长室。
  “社长,课长来了。”
  正在伏案的祥子闻言马上抬起头。深色的瞳仁焕发出期盼的光彩。

  听完上村南的简报,祥子和祐巳都倒抽一口气。
  方案要比三星期之前讨论的还要激进许多。一个月内裁员8%,三个月内裁员20%。并出售四分之一的百货大楼。筹措的资金可以偿还近四成的债务,还可以保证下一决算年度的利润有将近150%增长。
  “可是课长,这个计划会不会太激进一点?”
  说话的,不是祥子而是祐巳。
  “这个方案的确有点激进。但可以在最短时间里解决资金的问题,同时,我们也考虑到如果实施计划跨度过长,可能导致一些不安定因素……”
  速战速决,不要给对手时间。这是上村南的方法。
  可是,这毕竟不是商量今天晚上吃什么那么轻松的话题,决策前需慎重再慎重。
  “我明白了。请把方案留在这里,让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上村点点头。作为企划者,她参与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了。
  祥子再次翻了翻文书,突然发现了一些东西。
  “课长,这个就不要了。”
  她轻舒手臂,把封页撕了下来。上面署有企划二课课长的名字。
  “可是…”
  “我感谢您的立场和努力,但是我不希望您被卷入公司的内部斗争。”祥子把封页撕碎,丢弃在脚边的废纸篓里。
  “为了这事,我们已经损失了一名有能而忠心的干部,不能重蹈覆辙了。”
  二课课长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坚持。但又立刻放弃了。
  立正,然后恭敬地向祥子90度鞠躬。
  “社长若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两人走后,祥子坐在桌前一言不发。祐巳耐心地等待着,但是祥子只是把报告翻来覆去地看,再没有任何表示。气氛一时沉闷,祐巳只好先去泡茶。
  把红茶端到祥子跟前,突然听见很低的声音。
  “百分之八。”
  什么?祐巳慢了三拍才想起来,百分之八不就是第一个月的裁员数字吗?
  “姐姐觉得这个企划怎么样?”
  祐巳很急切地想知道祥子的想法,最终按耐不住提问。
  “从数字上看很不错……”祥子再度默然良久,“不过,要一个月内裁员400多名员工的话……”
  她又停住了。
  揣摩着手上的报告,祥子感到一阵阵沉重。她当然清楚,背后有父亲支持,身为社长的自己此刻一言九鼎,只要在这份报告上勾上两圈,就可以扔给人事部门执行了。但是,自己真的能够像在餐馆里吃完饭结账一样,轻轻松松地签上名字吗?
  那是四百多名有名有姓的员工。里面有很多人她可能认识,至少打过照面。很多人曾经向她的祖父、父亲还有她自己鞠过躬,在过去为家族的事业鞠躬尽瘁。
  真的做得到吗?
  或者说,为了自己一人的幸福,她有权利剥夺别人的希望吗?
  没有。即使是作为一个公司的领导者,即使自己是个庞大财团的继承人,即使她为这些普通员工支付薪水,她也没有权力让别人为自己的利益牺牲。
  放下文书。她对自己的立场感到迷茫。
  “姐姐……”
  抬起头来,看见祐巳忧心忡忡的表情。
  “祐巳,别担心。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清楚。你去忙别的事情吧。”
  “是……”
  忧虑地看了姐姐一眼,祐巳还是选择了离开。她知道,自己没有办法给出实质建议,留下来徒让祥子分心。倒不如努力地做好本职工作,减少姐姐的负担。

  祐巳与新同事的合作不算愉快。
  原因很简单,她的资历比自己的三名手下都要浅。名义上是课长,但新职位里有许多方面她都不熟悉,常常需要北岛小百合的指引和帮助。
  自己只是仗仰与姐姐的关系而不是依靠自己的才能,越过了她们爬上这个位置。所以,在相处的时候要保持低姿态,避免招致反感。
  抱着这种想法,祐巳仍然尊称她们“前辈”,平日尽量少下命令,力图自食其力把工作完成。
  如此一来的确回避了部分冲突,但也给自己增添很多负担。本来可以委派下去的事情,渐渐累积到她的手上。不能示弱,给旁人耻笑的把柄,丢姐姐的脸,她选择了默然忍耐。这种压力,她无法向任何人倾诉。
  祥子并不知道,祐巳做得很累,只是为了不让她操心而强颜欢笑着。
  祐巳却明白祥子的处境。所以她不能将自己变成压力的一部分。
  姐姐比自己还要痛苦,就是受一点委屈又算什么呢?每当心中的积郁累积到无法承受时,祐巳就会这样安抚自己。

  祥子在迷惘的路途上徘徊了三天。这三天里,祐巳都很有耐心地没有提及企划案。然而到了星期五的中午,祥子突然把她叫进了办公室。
  “祐巳。”祥子在座位上发呆。看见她,表情顿时明亮起来。
  “我可以为姐姐做什么吗?”
  “那个企划案……”
  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祐巳很清楚对方指的是哪个企划案。她安静地等待祥子继续。
  “我是原封不动执行呢还是让上村课长再改改比较好?”
  祐巳也不知道。
  从数字而言,这的确是一个具有巨大诱惑力的企划。那么姐姐担心的,是帝都劝业财阀的反应呢,还是成功的概率?如果是蓉子学姐,是否能够提供更具体的分析呢?
  “请问,融叔叔的意思呢。”
  “父亲说,这个集团未来是你的,它到底要走怎么样的道路,你来决定。”
  这么说,还是把球踢给了祥子。真是不负责任的回答,祐巳一瞬这么想到。
  “那么,姐姐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祥子拉着祐巳在会客的沙发坐下。
  “我…很不安。我害怕,大家会不会说我忘恩负义。”
  祐巳无法回答。如果连姐姐都不能预知的事情,自己就一定无能为力了。只是,自己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想让姐姐知道。
  “我也不知道,姐姐。但是,不管姐姐做怎样的选择,我相信都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一定是对的。所以我都会无条件支持。请姐姐不要迷惘下决心吧。”
  祥子凝视着祐巳的瞳仁。
  妹妹的眼神,是如此清澈和坚定。那一瞬,她觉得,即使是被所有人唾弃,只要能被自己最重要的人理解,也就没有任何怨言了。
  “明白了。”
  回到书桌,祥子取出二课的企划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工整地印刷着“社长小笠原祥子”的字样。
  拿起黑色的签字笔。
  这支从祖父手里一路继承下来,经历了无数协议签署时刻的万宝龙,注定要再次见证小笠原集团的历史。有如黑曜石般光滑深沉的笔身此刻如斯沉重,有如握着死神的镰刀。
  这一笔下去,集团创立以来120多年无裁员的历史就划上句号。
  这一笔下去,一个月内400多名员工就要各安天命。
  想到这些,手微微地颤抖了。笔尖空悬纸上,久久无法落下。
  突然,一双温暖的小手包裹了自己空出来的左手,传来力量。
  她想起了在百合会干部选举演讲前,自己对祐巳说的话。
  “在我感到沮丧不安的时候,就握紧我的手吧。”
  如今,妹妹履行了自己对她的要求。那么,自己呢?
  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祥子毅然把笔头按在纸上。
  “小笠原祥子”。
  这五个字的轨迹穿透了白纸,在书桌的橡木上留下了她的意志。

  原本签好文件以后就直接交人力资源部拟定计划执行的。但姐妹俩略一考虑后,觉得还是留到下星期一通知比较好。毕竟中间空出来的两天,足够让许多人有时间活动。为了排除外部干扰,祥子不得不使用一些狡诈。
  然而,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在祥子把企划案下发的第二天,也就是接下来的星期二,董事会就接到了风声。因为第二次被排除在决策以外而气急败坏的董事们在早会向祥子发出连串逼问,她只是淡淡地要求帝都劝业在一周以内提供可以维持不动产会社运转的贷款。
  以浅见为首的帝都劝业董事的脸色马上转青。不管他们平常如何趾高气昂,但毕竟是扯线人偶,只能忠实地履行所属财团的指示。提高小笠原贷款额度这类事情,根本就不在他们权限之内。
  他们只得回避。
  祥子得到了第一回合的胜利。
  但这又是否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胜利呢?
  董事会散会后,祥子独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思考着这次决裂后将要面对的困难时,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脑中。

  到了当日下午,几乎整个集团都知道了要裁员的消息。
  刚开始还没有人相信,但随着说的人越来越多,消息来源越来越权威,人们也不得不开始怀疑了。
  为了求证,员工们开始向身边的人打听。然后,随着消息交织着传来传去,事实也开始模糊了,渐渐变成了一个连身为发起人的祥子都无法想象的版本。
  身在风暴中心的社长室虽然平静,但也难免受到一些波及。
  当祐巳拿着一份被批准了的营业部报告回到秘书课的时候,北岛等三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她进来,马上面带尴尬地散开。
  祐巳装着没看见。
  “北岛前辈,请问您是否有空到营业部走一趟?”
  对方露出为难的表情,
  “对不起,课长。我正在赶一份很重要的讲演稿。”
  一边说眼珠子一边左右摇摆。
  “啊,我在发年终庆功晚会的邀请函……”
  “我也要跟集团赞助的美术展主办人商量一些细节。”
  另外两个人忙忙地跟随着北岛的步调。
  又是这样。祐巳在心中叹叹气,笑着说
  “既然各位前辈都忙着,我去好了。”
  “有劳课长了。”
  “对不起,辛苦课长了。”
  已经是第几次了呢?
  通过走廊的时候,祐巳心中这么想着。
  自己没有办法指挥这群部下。课长的名分,仅仅给她带来了一点点薪金增长,庞大的工作量,和无尽的外来压力而已。倒不如做她们里面地位最低的那个,还不至于成为别人的目标。
  算了。这些都不能让姐姐知道,否则她又要挂念自己。
  祐巳按下了电梯的按钮。

  脚刚踏进营业部,里面的所有眼睛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把祐巳吓了一跳。各色各样的眼神都有,除了善意。
  自己做错什么了?
  祐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遭受如此待遇。看来,办完事还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为好。
  吞了吞口水,祐巳开始穿越人群。
  那些视线追随着她的脚步。自己似乎正走在荆棘丛中,每前进一点都会在精神割开一道微小的伤口。
  还没走到一半,她的勇气已变得伤痕累累。
  双腿在发抖。似乎高跟鞋的尖端已经难以支持身体的重量,左右摇晃着。
  无法招架这么多视线,祐巳低下了头。
  在旁人看来,这只是心虚的表示。
  姐姐…这是为了姐姐…我必须坚持…
  一段咫尺之路,在祐巳的心灵里,却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把文书交给营业部部长石田俊也。在等待对方完成交接手续的时候,祐巳仍然感到背上的威压。冷汗不断地顺着脊梁流淌,沾湿了衬衣。
  终于程序完成了,祐巳接过收条急忙要离开。但甫转身,就发现自己被一群人包围着。
  “那、那个…”祐巳的声音像蚊子一样细微,“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福沢秘书,集团要裁员的事情是真的吗?”
  “我…我不知道啊。”
  “说谎吧。企划书不是您交给人力资源部的吗?”
  “那个。对不起,无可奉告。”
  “裁减最多的是我们营业部,真的吗?”
  “我没有看过报告,不知道!”
  “这不公平!我们营业部对集团的贡献最大,怎么能够这么无情无义!”
  “就是,我们为小笠原服务这么多年,现在就这么一脚踢开吗?!”
  人群又靠前一步。高大魁梧的男人们气势汹汹地逼近,在她眼前如同一堵高大的黑色墙壁,而且似乎随时都会突然崩塌,把自己压得粉碎。
  “那个,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能够让我先过去吗?”
  “理解?你这种刚进公司就当上课长的人怎能理解我们的心情?”
  对方的声音,已经带有明显的敌意。祐巳感到害怕,她不知道这些人下一步会做什么。理智已经躲到意识的深处,唯有本能在运作。一只弱小动物被强大猎人包围时的本能。
  一阵从心底涌出来的恐慌冲散了最后的自持力。她想拨开人群冲出去。
  “对不起请让我过去!”
  “你这个靠拍马屁上位的女人!”
  唰地,一杯咖啡突然泼到祐巳的脸上。
  寂静。
  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震惊、错愕,她连惊叫声都发不出。
  时间静止了,所有的人如同石化般呆立着。咖啡顺着祐巳的头发滴落到衬衣上。
  “岩本你这个混蛋!”突然,身后传来石田部长的大声斥责。“福沢秘书是社长的代表,怎么可以对她这么无礼!你还是小笠原集团的吗!?”
  泼咖啡的青年男子,似乎是叫岩本的,不甘心地低下了头。
  “给福沢秘书让路。”
  人群似乎被催眠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让开!”
  慢慢地,面前的墙出现了松动,然后一条路出现在祐巳的眼前。仿佛是在阴暗的洞穴内,突然看见出口处明亮的光。
  无意识中,腿自己动了,拽着身体往前走去。

  祐巳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94楼的。
  恍惚中,她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巳、祐巳。
  缓慢地,分辨出一对无可挑剔的腿,纤细的腰肢,深灰色真丝外套包裹的高挑身材,一头乌黑的长发。
  流露出焦急的眼睛,不断叫着自己的名字的红唇……
  是姐姐?!
  突然祐巳的感官又能够接收信息。她重新听见冷气机低鸣的呜呜声,感到祥子在前后摇晃自己的肩膀。
  “姐姐!?我在哪里?”
  “我的办公室啊。祐巳你怎么了?我刚才一直叫你都没有反应,我很担心啊。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你弄成这个样子?祐巳你说话呀。”
  “姐姐,您不要一下问我这么多问题。我…头好痛…”
  “你告诉我,究竟是谁这样对你?”
  “……”
  见祐巳低着头一声不吭,祥子急得暗自跺脚。转身往电话走去,她决心亲自把伤害妹妹的元凶揪出来。
  祐巳赶忙拉住她的手腕。
  “姐姐,别再追究这件事情了。求求您。”
  不追究?
  祥子恼怒地回头,想要批评祐巳的柔弱妥协。但祐巳现在一头黏糊成团沾在脸上的乱发,半边脸一大块深色的水迹,身上的衣服湿漉漉被咖啡染黑了一大块。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水里捞出来一样失魂落魄的,自己又如何忍心再责难她呢?
  “…唉。算了。你还是先清洗清洗吧。”
  “我找毛巾擦一擦就可以了。”
  “这些污渍能擦干净吗?还有衣服也要换了。好了别固执了,快去。”
  祥子不由分说,把祐巳塞进了社长室附设的更衣间。
  环视四周,这空间有一普通卧室大小。靠门的墙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镜,镜子前是书桌大小的盥洗台。毛巾牙刷一应俱全。这些设施的对面,有一个被磨砂玻璃隔开的浴室。
  祐巳脱掉衣服,拉开玻璃门。
  扭开水闸,温水像暴雨一样从嵌入天花板的喷头落下。
  泪水不可歇止地涌出来,此时她不必强忍。
  酸楚的泪水混在清水中流入下水道,不会在脸上留下懦弱的痕迹。
  在这个两重封闭的空间,再不用担心有人会看见自己的丑态,再没有轻蔑、敌视的眼光,再听不见卑劣的中伤和谣言。她可以畅快淋漓地抽泣,喧闹的水声会替她掩盖一切。

  擦拭干净脸上的水珠,祐巳穿着祥子的浴袍走了出来。因为身材较为矮小,这身衣物显得宽大可笑。不过在自家姐姐面前,也无需介意。
  祥子正坐立不安的在办公室等着。一见她,马上快步趋前。
  “祐巳,感觉好些了吗?”
  祐巳点点头。祥子仔细地端详着祐巳,观察着她每一个动作表情。
  在这场斗争中,她愿意倾尽所有与对手相持,直到排除所有阻碍完成改革,唯独不愿意祐巳因为自己受到一点点伤害。
  现在事件发生了,她担心妹妹心中会留下疤痕。
  “姐姐,您别担心。我没有受到影响。”
  虽然还未完全从打击中恢复,祐巳还是挤出一个笑容。
  “祐巳…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这跟姐姐没有关系。”祐巳急忙抢着打断。在洗澡的时候,神智清醒了不少。首先想到的,就是不能因为这个影响了姐姐的决心。
  必须要表现出平静。
  但是祥子很清楚妹妹心思。她摇摇头,
  “别再说了。我们不要继续了…放弃吧…”
  “我真的没事的!您看我不是很精神吗?”情急之下,祐巳甩起双手。由于袖子太长了,飘起来就像跳舞一样。“我根本就没在意。”
  看着妹妹傻乎乎地表演,祥子的心情更加无法好转。她越是这样,越是证明受到的创伤很大。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是洋服店的人员送祥子要求的东西来了。看见祐巳披着浴袍在里面,很识趣地把东西留下离开。
  “这是什么?”祐巳赶紧抓住机会转换话题。
  “给祐巳换的衣服。”祥子把一套深色洋服从包装里取出来,“我刚才告诉了店里祐巳的尺寸,让他们赶紧送一套新衣服上来。”
  看着祥子为自己忙碌,心情也平伏了许多。
  因为姐姐的温柔,就是最好的疗伤药。
  拆掉包装后,祥子把衣服递过来。祐巳感激接下。然而翻过来一看,她不禁惊呼:
  “PRADA?”
  不用说,祥子一定是打电话给了专职为她打理形象的管野女士。大概对方接到命令,想也不用想就去找到祥子平日所穿的牌子送来了。
  “怎么了?祐巳不喜欢这个牌子吗?我让他们换另一个吧?”
  “不、不是这样的!”祐巳慌忙拦住姐姐。
  怎么可能不喜欢?且不说这个牌子的洋服是白领的梦想,光是姐姐送给她的事实就让她欢喜莫名地接受。
  但是,那一刻祐巳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这些。
  她急速地组织好措辞。
  “姐姐给我的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可是,它的价格太高了。”
  祥子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价钱什么的,从不曾是她需要考虑的问题,故而听见这个话题时反应有点迟钝。
  祐巳耐心地解说:“这套装要25万日元吧?然后这件白衬衣要4万日元,皮带3万日元。”
  “然后呢?”
  “总共不是要32万日元吗?”
  祥子还是不明白。
  “祐巳,这个数目我会算,但这跟你不要这套衣服有什么关系?”
  姐姐果然不了解一般市民的生活。祐巳内心苦笑着。
  “姐姐,一个在小笠原集团工作10年的普通员工的月薪是35万日元。除去税金,偿还房屋贷款,支付一切日常生活开支后,就剩下不够6万日元。就是说,他们要攒半年的钱才能买这样一套洋服。”
  祐巳顿了顿。
  “现在集团要裁员,而您还为秘书添置这么昂贵的服装,大家会有议论的!”
  祐巳的话让祥子很吃惊,以致一时无法言语。
  虽然她以勤俭自勉,衣服也不是经常更换,但需要什么东西都是直接让店里送来,丝毫没有考虑过支付的事情。另外,有关员工薪酬的认知,总是从财务报表上的汇总数得到笼统的概念。至于普通员工的生活如何则完全无法体会。
  她觉得愧疚。但另一方面,也为身边有祐巳而欣慰。
  因为她,自己才能真实地感受身边的世界。
  “明白了,就按祐巳说的,把衣服退回去吧。”祥子抚摸着祐巳还有点水气的头发。“谢谢你,祐巳。”
  “不…好像很了不起一样教训姐姐,对不起…”
  “教训得很对,不是吗?”
  看着轻声浅笑的祥子,一阵热潮流上祐巳的两颊。
  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姐姐的笑容。我渴望的,在姐姐身边,心安的气息。

  祥子费了点周折才把衣服退回去。倒不是对方不服从她的决定,而是祥子进一步的要求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如果清楚她出身背景的人听见她说“换那种四、五万日元一套的衣服就可以了”,估计下巴要掉到地板上。电话的那头似乎就是那副光景,所以祥子又把指示重复了两遍。
  放下电话,祥子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祐巳,我们给解聘员工的退职金是多少?”
  “因为既没有法定标准又没有前例,按课长的说法,参照了同等规模公司的最佳方案。具体是,解聘时除了支付年金以外还一次性补偿相当于三个月薪金的退职金。”
  “三个月…有点少呢…”祥子踌躇了一下,“干脆,追加三个月吧。现在不太景气,多给点钱让大家安心度过难关吧。”
  “追加这么多钱,预算没问题吗?”
  “多卖一栋大楼而已。大家为小笠原服务了这么久,就算是一点谢意吧。”祥子说这句话时,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表情。祐巳感到一阵激动,有这样善良的姐姐让她骄傲。
  “祐巳记得通知人力资源部噢。”
  “是!”得到祥子命令的她,满心欢喜就要出发。
  “等一等!祐巳,你还没换衣服呢。”
  “啊…”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祐巳登时羞得从脸红到脚。刚才说了这阵子话,全然忘记自己还是裹着松垮垮的白色浴袍,里面只有文胸和内裤。这样出去不丢死人才怪。
  “真是,这个一头热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过来呀。”
  “对不起。”
  马上认错,倒也是祐巳的一大优点。祥子无奈地笑着。
  最近压力重重的,连这样互相调侃的欢乐都变得奢侈。可以的话,真想一直停留在学生时代。那时候,无忧无虑,和祐巳间有着无尽的欢声笑语,有无限的未来憧憬。
  或许,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的话,就可以和祐巳拥有那种简单的快乐吧?
  小笠原这个名字,有时候真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但如果不是小笠原祥子的话,是否又会成为祐巳的姐姐呢?作为一介平凡学生的自己,是否能在茫茫人海中被祐巳发现呢?
  “姐姐还是不想放弃呢?改组的事情。”
  “是啊…毕竟也是小笠原家的一员。可以的话,不想看到家族的事业坏在自己的手里呢。”
  突然醒悟到自己把心底话说出来的祥子,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后者不好意思地把身子稍稍缩了一点。
  “姐姐?”
  “是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了解我的呢?每次都这么准确地读懂我的想法。”
  是的。从很久很久以前,从认识姐姐的第一天起,就想更了解姐姐,想知道更多,更接近姐姐。终于走到了今天。虽然自己的能力与姐姐相比差很远,但是,在她身旁,尽到自己绵薄之力,在适当的时候给与支持,就是幸福所在。
  心结打开了。
  这十数天来一直困扰她的,现在回头才觉得,原来是这么简单的问题。
  “姐姐,请别再担心。我相信您一定会成功的。”
  “谢谢你。有祐巳这句话,我也有信心了呢。”

  两姐妹在对方的怀抱中得到了片刻的温暖。
  可能是因为刚洗完澡的关系,祐巳的肌肤顺滑得有如初生婴孩。
  分开的时候,这个感觉强烈地留在了祥子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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